雞械複製時代—2022建蓁環境文學獎參獎

正如當雞群被鋼鐵廠房圍起,自成全新的生態系時,人們更不知道雞是如何生長。腦海中,只停留在後院裡的土雞,啄食黃土、翻找蟲子的模樣,而不願相信造物神話早已成真,人類能製造高矮胖瘦的機械,與神祇捏出各種生物一樣。

參獎得主曾達元與決審評審丁宗蘇老師

雞械複製時代

我的健身教練總會在課後耳提面命:「運動只是起步,飲食才是關鍵。」每日熱量的限制只是大方向,要達成目標體態,每頓餐點的碳水脂肪蛋白質,都得斤斤計較,不得攝取過多或不足,否則運動也只是比較健康的生活而已。自煮比較容易精算飲食,少鹽少糖,無味久了,也就無謂。

雞胸肉是健身餐的聖品,低脂肪、低熱量、高蛋白,相對其他肉品又便宜許多。家裡附近超市的冷藏架上,有一整架的雞肉獨立專區,太晚來採買,架上總獨剩一兩盒,吹著冷風的肉塊,蒼白的有些可憐,即使貼著促銷貼紙,也讓人猶豫再三。

觀察進貨時間後,我總喜歡早上十一點去購買食材。整齊陳列的肉品,心底感覺特別新鮮。雞胸肉不管盒裝袋裝,總是兩條粉色肌肉,標準規格300公克。今年似乎因為飼料上漲,相同價錢,又集體降為290公克。像是複製生物一樣,該產多少肉,就產多少肉,隨著人類的需求,調整自如。

仔細想想,飲食策略與畜牧養殖,觀念如出一轍,都得嚴謹地安排吃了什麼到身體裡,肌肉與雞肉,才會如罐頭般標準產出,保持一定的體態與重量,在某些層面來說,或許稱為「複製機械」也無不可。

當代的雞有機械般的型號名稱,例如,白肉雞品系常見三種,愛拔益加(AA)、樂斯(Ross)和科寶(Cobb)。這群產肉機械的父母代稱為種雞,天生內建程式,大約一日能產下一顆蛋,慢了,將會留校察看,病了,安排獨自隔離,修不好,便除役做肉。產出的蛋得符合規格,過小便宜賣出,甚至破殼作為液蛋。機械複製出的機械,一個齒輪都不能浪費。

每顆受精的雞蛋,會先在冷藏空間裡裡靜靜等待,像是科幻電影裡,太空旅行的低溫裝置,依照訂購數量,每日孵化都有配額。被選定進入孵育的蛋,會放在方形蛋盤上,一層一層推入金屬架,下方含有滾輪,緩緩推入金屬箱裡。這是每隻新生機械的金屬母親,比生母更能給予穩定的溫度與濕度,讓這群胚胎,能精準地在21日破殼而出。

一團黃毛包裹的圓球,伸出牙籤般的雙腳,上頭有一環一環的紋路,還沒能踏上地面,便被移往輸送帶,像是集中營的鐵軌分岔口,接受生死判定。

健康活潑的機械,會輕柔地放入紙箱,不是因為生命貴重,而是不能損傷商品。瘦小畸形,將被視為無用,用力一抓,丟入一只可以塞下四名幼稚園兒童大小的橢圓藍桶。這些廢棄機械將在裡頭相互踩踏,即便過了半日,還是能聽到微弱的啾啾聲。主宰生靈的判官將掩上黑蓋,遮蔽聲息,任憑裡頭氧氣漸漸稀薄,只剩下金屬母親,那風扇運轉的換氣聲。

健康的圓球天生夜盲,放入運送盒中,以為黑夜降臨,縮起雙腳,窩在彼此身邊,這也是牠們最後一次純粹的休息,一旦抵達集中營,便得立即進行吃喝睡的勞動。全密閉打造的世界,偽日光精準調控白天與黑夜。冷了有黃燈保暖,悶了有風扇換氣,熱了用水簾控溫。軍事化按表操課,何時該吃,何時該睡,只差沒把標語寫在飼料盤上:「吃進的每一口,長出的每塊肉」「睡飽吃飽身體好,肉齊毛齊快出雞」

毛球身體快速膨大,褪去黃衣,白袍加身,便開始摩肩擦踵起來。可惜這世界沒有隱蔽的空間,連躺下沙浴翻個身,都會被其他正在探索的機械給啄上。剛懂得起身反抗,五週齡一到,肉質肉量生長的剛剛好,便能出雞,屠宰上市。

有段時間禽流感的新聞報導裡,總愛使用雞隻屠宰的畫面。一隻隻大小相同的生物,頭下腳上,掛在特製的金屬架上,就像《怪獸電力公司》裡的門,在彎曲旋繞的輸送軌道上移動,經歷著電擊脫毛放血挖內臟,若去除機械摩擦聲,配上藍色多瑙河一曲,科幻般的冷調感也就因應而生。

科幻影集《西部世界》中,有段致敬《攻殼機動隊》的片頭動畫。生物形態的鋼骨被安置在固定環上,許多機械手臂的尖端,會吐出肌肉絲線,在鋼骨的關節來回黏貼,像是構築立體畫作,肌肉層層逐漸粗壯,完成一隻隻標準體態的仿生機械。

它們的降生,有內在設定好的指令,日常行為都在規劃好的模組下反覆運行。我想像,它們一旦故障,便會接受「淘汰」的流程,刮除腐爛的肉塊,鋼骨骷髏被細細檢查,堪用便繼續輪迴,不能用便被丟入廢棄金屬區。那堆疊如山的機械體,恍如亂葬岡一般。不過這科幻的悲觀感,有時只是人們的知識追不上科技發展,害怕其對於己身的反噬。

正如當雞群被鋼鐵廠房圍起,自成全新的生態系時,人們更不知道雞是如何生長。腦海中,只停留在後院裡的土雞,啄食黃土、翻找蟲子的模樣,而不願相信造物神話早已成真,人類能製造高矮胖瘦的機械,與神祇捏出各種生物一樣。

總會聽人懷疑,那些隱藏在鄉間的封閉雞場,藏著像是千手妖怪的基因改造生物,大胸肌、四雙翅、六對腿,人們愛吃什麼就多長什麼。因為被改的太獵奇,所以只能趴在地上,黃喙插入管子,像是在製作鴨肝或餵神豬,打入泥狀的食物進到牠們的胃裡,好讓這群外型像雞的怪物,長出超載的肉量。

稍微上網查資料,便知道不需瘋狂科學家拼湊出科學怪雞,只消挑出優良父母代,代代篩選,專業分工,想長肉便出肉雞品系,想多蛋便有產蛋品系。但謠言總像寄生蟲,從眼耳鑽入腦袋,把聽聞養成信仰,然後繼續散播恐慌。內容農場的文章半真似假,施打生長激素合併濫用抗生素,了解事實的人解釋到倦了,總會投以中性、禮貌、冷漠的微笑。

進入獸醫職場後,我時常得將這群機械「關機」,以便揭開藏在肉下的零件,翻找出是什麼疾病,使得牠們集體進入異常的病態。我曾說服自己,機械沒有靈魂,不必擔負殺生的罪惡。

有次,為了做禽流感檢測,我與夥伴前往一個蛋雞場採集樣本。兩百公尺的長型房舍,四條走道,每道左右兩側,各是三層梯形金屬籠。蛋雞三羽一籠,一隻站起,其他便得蹲坐,連轉圈看看後方的鄰居都沒有辦法。

我們從小都被告知雞不會飛,但某個程度來說,那是後天人為的結果。

籠子下方的糞便堆成會晃動的高山,蘊養無數蚊蠅,懷疑著山怎麼會晃動,仔細一瞧,才發現那土堆,鑽爬著至今我仍認不得的黑殼小蟲大軍。籠內這群被刻意篩選的機械,即使在這樣惡劣的環境,仍會每日產下精美的手工藝品,光澤、乾淨、均一的白蛋。

我抓出一隻雞,分別用棉棒,沾取喉頭及洩殖腔,放入試管裡。整套流程,那一身白羽都沒有太大的反抗,只是垂著頭,了無生氣地看著他方。我以為牠生病,摸著較為無毛的腹部,沒有發燒也無嶙峋的骨感。我放下採樣工具,讓牠兩腳能抓著我的手臂。接著讓手臂上下移動,看著牠的翅膀,為了平衡而張開縮起,代表牠仍然有正常的活力。當我接續拉開翅膀,看見內側靜脈上浮起青色血塊,在皮下積成小腫包。原來除了我們,早就有別的單位來抽過血了,一切臣服或無所畏懼,這時都有了解答。

屋簷上,一群八哥與麻雀正鳴叫著,無比輕快,又跳又飛,偷吃飼料還如此張揚,但往回聽取雞群的咕咕聲,卻是平淡無奇。畢竟籠內的生活,只有吃喝、入睡、排遺、下蛋,自然沒有機會發出其他聲音,好回應新鮮的事物。或許,只有當室友死亡時,才會聽到牠們微微張開雙翅,歡呼著:「終於能看到後面鄰居了。」

種雞的待遇有時高級許多,為了能長久運作,雞舍得保持通風,墊料維持乾爽,睡眠充足,吃飽喝暖,才能準時產蛋。早上下午兩次餵料,傳送帶的鐵鍊攜著飼料,繞著場舍圈圈奔跑。時間一到,每隻機械接收到運轉聲,便會自動排隊站好,低著身子,伸出脖子,將小小的頭深進孔槽之間,整齊劃一地翹起尾巴上的白羽,認真地埋頭吃飯。

為了讓牠們自然交配,這群機械不必鎖在鐵籠裡,而活得越久,便有更多的時間,探索這人造的世界。雞喙的功能與人手相似,也能感受冷熱軟硬。我喜歡坐鬆軟的墊料上,讓那群配裝圓滾黑眼的機械打量你,歪頭試探性地踏出步伐,用黃喙戳下去一探虛實。放心,並不痛。這群被高密度飼養的生物,都在小時便被剪嘴,好防止彼此啄傷。

為了讓種雞自然交配,我與同事協力捲起厚重的帆布,讓陽光能照進房舍。忽然間,帆布輪軸與繡化的橫樑夾層裡,落下一窩灰鼠,我跟夥伴大叫,害得原本在腳邊的雞,也瞬間彈開。雞群集體噤聲,像海嘯,逐步傳到遠方,正在粗糠裡享受沙浴的,也停止動作,睜著眼想搞清楚發生什麼事。就像吵鬧的班級,聽見有人叫喊:「老師來囉」,也會一排接著一排,屏氣凝視,確認現在的狀況。

不過,安靜不到半分鐘,便會有雞開始發出咯咯聲。離我近一些的雞群,各個抬起腳,緩步前跨,開始低身,啄戳那些落地的鼠,對牠們來說,這是另一項物種大發現,牠們沒有畏懼,不停地用嘴展現好奇心,亟欲了解這與己身不同的生物。雖是機械複製品,但在適當的環境生長,仍能發展出多變的行為模式。

回學校繼續讀書時,隔壁實驗室有人將實驗雞留了下來,慢慢地讓牠成熟茁壯。那隻公雞羽毛潔白,戴著鮮紅肉冠,表情有神,姿態英挺,身材精瘦,總是抬著下巴傲視我們這群低等的人類。

有天午後,我前往實驗動物舍打掃,恰巧在外頭與那隻正在巡視的公雞狹路相逢。牠明明直線走的好好地,忽然歪頭瞪我,一瞬間,便快步朝我奔來。我繞開,牠仍繼續在後頭小跑步,跟就跟吧,我心想,都曾被更兇狠的鵝與火雞追過了,何況體型小那麼多的公雞。沒料,牠竟振翅彈起,簡直武術奇才,騰空蜷起兩隻粗壯黃腳,用利爪朝我小腿抓下。

好人不跟壞雞鬥,我側身讓開,牠卻不知為何不放過我,繼續朝我攻擊,用那尖喙,反覆啄向我的腳跟。主人發現後,趕緊跑來,將牠抱在懷中,那公雞馬上溫和許多。

我看著那深邃的黑瞳,黃澄的眼白,像是珍貴的寶石,眼底散出獨特的靈光。原來這就是雞,「生物形態」時的模樣啊。


評審講評-決選委員劉克襄(作家) 講評

以獸醫參與的角度,思索食用雞隻的飼養問題。

從一開始便娓娓道出,每隻雞都像從工廠製造出來的同一型號動物,只有編號的不同。此一規格化訓練下,雞隻像機器貨物般的運送和養成,最後成為餐桌上的食材。

文本直指問題的核心,不僅重新反思食物來源的問題,同時摸索著對待畜產的動物,是否有更好的人道照顧。

通篇語言並非流水帳的單調陳述,而是以活潑的譬喻和生動形容,甚而引用科學的未來想像,對照現今雞隻飼養的悲慘本質。

文末兩段無疑是高潮,雞場裡出現老鼠時,這些機械般成長的雞隻仍舊有著一般雞隻的好奇反應,還有自己被一隻野地生長的公雞意外追擊,讓他重新感受到何謂真正的雞。那種生命個體活生生的存在,相信閱讀者都會心有戚戚焉。


曾達元

桃園人,不務正業獸醫師,臺北藝術大學文學跨域研究所。


得獎感言

謹以此作品,表達對經濟動物的敬重。亦想藉此機會,感謝獸醫師們的辛勞,尤其是投身畜牧業的女性,她們得耗費更多的精力,以應付這充斥「陽剛味」的傳統產業。

A有次前往山中的雞舍,與客戶聊著飼養問題。聊著聊著那人開始搭她的肩,使她響起身體警戒的雷達。沒想到,那人聊得太開心,便伸手戳向她的肚子,她表示:「你在幹嘛。」但對方卻覺得她是在「開玩笑」。A當下只能拉開距離,默默地跑去其他同事身邊。

B有次搭上同事的車拜訪客戶。對方講到一個興致時,會拍拍她的後腦勺,甚至有意無意地觸摸手背。她心裡雖然覺得古怪,但仍說服自己,那是長輩對晚輩表達關心的小動作。同事將車子停靠在公園,忽然一本正經表示,自己真的很喜歡她。更進一步說,要不是年紀都可以當他的女兒,否則真想與妳發生關係。B堅定地拒絕對方,提起自己的工具箱有解剖刀。男人笑笑打圓場,開車繼續上工。B記得:「整路我都是抓著門把,好想跳車啊。」她大笑著,把這段恐怖經歷講成一則趣事。

我的工作經驗以及訪談中,經濟動物獸醫師的工作場域裡,仍存在對女性極為不友善的行為與狀況。她們要能自在地展現專業能力,在畜牧業裡,似乎仍有一段努力的空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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