紅火蟻標準作業程序—2022建蓁環境文學獎佳作

危害,是某一種情緒,他為我們制訂了方法,不過不負責告訴我們終點。就像是水溝裡面的生物,它們生存,對於環境本身帶來負荷,也解決了其他的負荷。牠們啃食作物、農人,並且為我們的秩序帶來擾動,有些人有工作可以做,太好了,並且永遠防堵不完,可以做一輩子。

佳作得獎代領者與決審委員方梓老師

紅火蟻標準作業程序

壽德公園抗爭結束後,宸哥的工程終於開始順利進行,圍籬圍住,準備來做蓄洪池。解釋了一萬遍也解釋不清楚蓄洪池跟游泳池的差別,我們聳肩,看著前里長與現任里長在台上互幹髒話,記憶中的壽德公園就是長這樣,而現在則是空無一人,只剩下停在公園內的機具。大熱天的,我看著廠商跑去便利超商,帶了兩罐青草茶,以及一包紅色品客洋芋片。

開挖了公園底下的土壤,不是想移動到哪裡就可以移動的。首先是這個土壤是否還可以用於植栽?因為是公園土壤,所以不是拿去填台北港的廢土,還得通過「營建基地紅火蟻偵察、防治及植栽與土石方移動管制標準作業程序」,並且向中心申請解除管制。在廠商去買洋芋片的時候,宸哥說,感覺這很好賺欸,只要拿洋芋片就可以做試驗了。

的確,比起柏油路、鋼材、水泥強度之類的試驗,拿洋芋片給螞蟻吃,聽起來十分簡單。

「長官,這給你們喝。」廠商說。

「啊待會怎樣?先回去?」宸哥問。

「我想留下來看欸,真的抓得到紅火蟻嗎?」我說。

「這裡沒有紅火蟻啦。」廠商說。

最後我們還是留下來了,原本看起來,廠商只是要隨意做做而已,結果有我們在場,就只好照標準程序來。我們兩個人坐在樹蔭下,看著剛從行政院農委會網站下載的作業標準程序,需要準備的東西有:一包市售洋芋片、鏟子。

紅火蟻怕冷,夏天是牠們經常活動的季節。我想起牠們原來的故鄉:南美洲的巴拉那河。從水文的觀點來看,這種貫穿多個國界的巨河,都有很穩定的常流量,和臺灣這種平時枯竭,降雨時山泉水會噴到馬路的氣候不同。因為紅火蟻壽命很長,有優異的社會分工,在任何地方都可以築巢;電箱、紅綠燈、控制站。決心用國家的力量對抗的物種,紅火蟻應該當屬第一個,並且列管為中長期的政策項目。帶有強烈的形容,「圍堵漸進撲滅」就是牠在政策目標上得到的別稱。如也拿很有名的福壽螺來看,「平整淺灌、除內阻外」聽起來則是相對安寧。

誘餌要怎麼放?宸哥問。

廠商說,每隔10公尺,就放一片洋芋片就好。太陽很熱,我們看著洋芋片灑在草地上。啊要是真的螞蟻跑出來怎麼辦?我問。我也不知道,宸哥說。「這裡真的沒有啦,要是有我們早就通報了。」廠商說。

有時候真不懂為什麼要和我們解釋這麼多,真的有看到紅火蟻,還是得要抓上去上報,說什麼也沒用;要是真的沒有紅火蟻,放洋芋片就完事了,怎麼還有這麼多討論呢?我想,也許廠商也很無聊,在整地、施工、罵人以及大小聲的工作日常中,放放洋芋片,看有沒有螞蟻,似乎已經是少數的樂趣了,再加上又有兩個很無聊的公務員,願意陪他一起喇賽。欸你知道嗎?韓國瑜是壽德新村出來的,這裡老韓粉可多了。我和宸哥半信半疑。

平地的螞蟻喜歡高溫,低溫來臨的時候,牠們覓食的頻率會降低,超過一個禮拜的低溫,牠們會大幅降低覓食,可以說,螞蟻與蟋蟀的童話非常的符合牠們習性。螞蟻為什麼會愛上油脂呢?在作業程序上面,除了可以使用洋芋片,還可以將花生醬、大豆油、花生醬與大豆油混合物、罐頭鮪魚、熱狗或糖漿,製作成人工誘餌,因為牠是雜食的,能夠吃素也能夠吃蚯蚓,最大危害是,能夠把土壤的生物吃光。「看,有東西。」宸哥指著。老榕樹被黃色的印有「危險」的塑膠帶拉起來,這是有感情的巨樹,不會動它,動了就完了;而花圃、植栽則是沒什麼感情,因為過分規矩,所以大概也不會有人為它請命。為了做蓄水池,得要先開挖、運土方,打鋼板、灌漿、覆土,因為之前抗爭過,工期延宕了一陣子,現在進度才把表面的人行磚與碎石挖開。

土與尚未分離破碎的土,彼此疊在一起,成了個大丘,生物肉丸,浮空巢穴。我在裡面看到各式各樣的蟲,也有各式各樣不認得的生物。樹葉與碎石塊混雜在一起,怪手則是在上方,我看見介殼蟲在殘餘的樹葉上飄散,像是麵粉、雪花一樣,飄在脖子旁邊會覺得癢癢的。這種蟲也被稱為害蟲,但是牠生存的方式相當優雅,成群、繁殖力驚人,卵以及成蟲一起生存,大部分都是雌蟲,媽媽們自己能夠生殖,棉絮般的卵囊,讓植物的光合作變差,葉子慢慢發黃,蟲體長得像是發霉的糖果,可以說,這樣圓滾滾的樣貌,就相當討喜。蟻當然吃蟲,會把介殼蟲當作乳牛,吃牠們的蜜露,至於紅火蟻會不會把牠們直接當成食物,這我就不清楚了。

的確沒看到什麼螞蟻,但仔細觀察,仍可以聽見夏天的蟬叫聲。儘管這裡被重新翻整了,仍然像是沒事一樣,在四周唖叫。洋芋片放置後,要等待四十分鐘到一小時,我和宸哥兩人一起在便利商店的座位內,聽著廠商與桃園的火蟻防治的人出差的故事。

由於機場在附近,紅火蟻與貨櫃一同降落在桃園,淡水河以南,頭前溪以北的這整塊區域,被列為紅火蟻需要圍堵撲滅的地區。對,就要開始學怎麼去殺紅火蟻。有一票的人都是從2005年才開始知道有紅火蟻,並且專門去學習如滅他們──從病媒核可的公司去派工,按件計酬,簡單來說就是打工。

從一個歪斜的視角來看,紅火蟻才是老闆。防不了,這些敏感的螞蟻,因為只有單一蟻后,只要周圍環境有所變化;包含撲滅、施工、甚至只是溫度改變,都會馬上遷巢。在他們的觀點裡面,其實紅火蟻是相當敏感、易驚的昆蟲。

「上頭的人一直換,他們也沒辦法。」廠商說。「像我也做了你們新北的案子十來年了,承辦也一直換啊。」

「呃,也是啦。」我說。

說中也不能怎麼樣,公務員本來就很容易看到整個環境很差,趕快重考逃走。

「而且做這個真的很不穩定,他們殺蟲藥都是免費領取的,基本上我們雇工也沒什麼利潤。」

大概四點多,我們回收了洋芋片。原本廠商是打算把他們踩碎就算了,不過還是做做樣子,丟到廢土堆中。這樣就算測試完了喔?回到車上,我問。宸哥一路上都一直在笑。

也許是某種感性,我想到了許多看起來脆弱的生物,例如綿羊。但是在清境農場的羊群們,卻早已沒了懼怕擾動、聲音的特性,它們習慣餵食,大量的聲音。而紅火蟻也是,快速的投藥可以殺死一大群,但也會加速幼蟲的孵化。

小蟲子,你也太小看人的惡意了。在車上,一面喝著宸哥請客的紅茶,一面想起漫畫的台詞。大戰後,尼特羅會長把手指插向心臟,滿懷惡笑,不似將死之人,對著蟻王說。

「那權責怎麼分?」宸哥問,「不會整個都地方政府弄吧?還是區公所?」

我滑了滑作業程序,「還真的有寫。」

「果然還是得分好。」

「啊如果是剛剛發現有紅火蟻呢?上面寫啥?」宸哥邊開車邊問。紅燈熄滅,綠燈亮起。

「上面就寫內政部督導地方政府。」

「沒有寫地方政府的誰喔?」

「沒欸。」

「果然是中央單位,能督別人就是爽。」

「解除管制還分給了經濟部,他們都自己先分權完了。」

「靠北,這很可以。」宸哥說。仔細看這個表,其中的貓膩很有趣,一般人不會在乎權責分工,找得到政府就好。但是由農委會訂出來的作業程序,各發生地點的中央主管機關,都沒有農委會要督導的影子,我負責,你加班。我向宸哥解釋這件事情後,我們兩個人笑得像個白癡。

危害,是某一種情緒,他為我們制訂了方法,不過不負責告訴我們終點。就像是水溝裡面的生物,它們生存,對於環境本身帶來負荷,也解決了其他的負荷。牠們啃食作物、農人,並且為我們的秩序帶來擾動,有些人有工作可以做,太好了,並且永遠防堵不完,可以做一輩子。

一如水利工程,整平、灌漿、固土。永遠會有破損的溝排邊掏刷掉柏油路,欄杆建造了就會損壞,工程建造了就會退保固,修修補補了一輩子,再繼續修修補補。有時候遇到聽不懂的人,寫了洋洋灑灑跟小說一樣長的陳情信,也是工作維生的一環,而工作照樣進行,怪手依次開挖,為了要避開午後雷陣雨,得要趕快趕在中午把事情做好。

漫畫中,螞蟻吃下了人類,生下來的下一代,會繼承人類的基因。吃了什麼,就會有什麼個性,例如性格穩健狡詐的獅子螞蟻、富有正義感的鳥面螞蟻、自尊心很高的獵豹螞蟻。螞蟻繼承的東西越多,牠們的戰鬥力就越強,於是人類想出的辦法,就是送一個心臟裝有核彈的武者。

晚餐,我們一起吃麻辣鍋的時候,阿賢說過,他老師之前研究透過一種本土的螞蟻,那種戶外常見的大黑螞蟻,與紅火蟻的覓食習慣、位置大概相同,把牠們放在一起,可以達到互相消滅的效果。一面吃著冰淇淋,我一面想。

「啊你們今天去幹嘛?」阿賢問。

「去做紅火蟻檢測啊。」

「真的有放洋芋片嗎?」

「廢話,還買品客的。」

我們三個人吃完麻辣鍋,從小遠百離開的時候,天早就已經黑了,下班的車潮讓四周都還很熱;我向他們揮手道別,拿出識別證掛在身上,準備回到市政府內,值水勤的班。

簡單來說,這份工作的唯一用處就是,下雨了打電話叫長官起床。但兩年來,真的被叫起床,又真的再半夜三點去看有沒有真的積水,我倒是沒見過。只見過真的馬路破大洞的,半夜下與大家都在睡覺,誰會跑去三重蘆洲還是三芝淡水啊。一面想者這個事,我身後的消防局值班大哥,已經開始用手機放關鍵時刻了,燈又開得很亮,根本睡不著。

接近十二點時,我開了包泡麵,吃到一半就覺得難以下嚥,走到茶水間要把它們倒光。

茶水間,累積了各局處的承辦人員、值班人員的食物。晚餐大家都用便當解決,扔進垃圾桶後,卻不像午休剛結束,有固定的清潔公司人員會來收,這些殘渣放了一整晚後,固存的氣味引來了蟑螂、垃圾桶爬著小黑蟻。

我洗著碗,從排水孔爬出來的蟑螂,似乎正再觀察著什麼。在他的觀點裡面,如果蟑螂有觀點,那麼我們這棟三十多層樓的碳酸鈣石灰巨穴,就可以讓牠一輩子生存下去的新世界。唉,在下水道縱走過,我知道牠從下水道一路爬上來,是多麼不容易的事情,但是,和螞蟻比起來,他們的確相比之下,更加的形單影隻。噁心的傢伙,你們為什麼不回去下水道呢,我想。

「連續出水。」

當飲水機說話時,牠只是默默地爬進了水槽內,透過邊緣,只能看到他默默潛伏,好像我才是入侵者一樣。或許,更像一片洋芋片。


評審講評-決選委員方梓(作家)講評

入侵紅火蟻簡稱紅火蟻,是農業及醫學的害蟲,源自南美洲巴拉那河流域,2003年入侵台灣桃園、嘉義,2005年廣為台灣人所知。

作者敘述自己和另一個同伴負責檢測施工地有無紅火蟻。兩個政府單位人員,以不夠專業的身分,但依照政府職責單位訂出的「標準作業程序」依樣畫葫蘆到工地點灑洋芋片檢測有無紅火蟻的過程。

全文以嘲諷口吻點出所謂「標準作業程序」的可行性與可信度,訂定作業的單位的脫責,結尾以蟑螂生態暗喻等等。

文字輕簡幽默,彷彿西黑喜劇完全彰顯所謂「標準作業程序」空洞。

陳泓名

小說、散文寫作:正在寫一本關於自然與信仰的書,《雪山移神》。

獲台北文學獎、鍾肇政文學獎、林語堂文學獎、國藝會與文化部創作補助公共工程、澎湖地方史、現代主義。

出版小說集《湖骨》。


得獎感言

比誰都還要渺小時,我知道,其實一切正在建造,可以說,藉由這樣的方法,人類理解人類的方式,也可以理解人類去檢核自然;啊──既要建設、又要保護,螞蟻無所不在,而它將被利用永生不死。感謝啟賢、昀宸、政儒、宜學、恭長、淳晴,飯局之約並提供給我靈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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